暖玉第66节

户部此番应当花了不少功夫,终于理清了思绪, 理得比早前任何一次都好, 清晰通透!

他没有见过这人的字迹,但他猜得出是赵江鹤。

户部这几人的字他都认得,只未见过赵江鹤的字。

这样折子,至少是户部员外郎才能主笔。

以他对户部这几人的理解, 这应当出自赵江鹤一人之手,户部其余几人应当只是看了一眼,就原封不动地呈上来了。

都知晓赵江鹤是他从乾州知府的位置上提上来的, 但又不见他委以重任,亦或是特殊照拂。户部这几人心中都跟明镜儿似的,亦有各自的小九九。又正好趁着这次上奏的事情,让赵江鹤主笔,就是为了等着看他的口风。

赵江鹤在户部应当不怎么好做。

赵江鹤……

宴书臣缓缓放下册子。

朝中都晓是他调的赵江鹤回京,也都猜测赵江鹤是他安排的人。

但讽刺的是, 赵江鹤娶了安平。

他不知道赵江鹤对安平的身份知晓多少, 对锦诺的身份知晓多少, 但以赵江鹤对他的态度, 应当是对他和安平的事情并不知情, 亦或是, 这个人太善于演戏,登峰造极,在他面前丝毫都未露出破绽。

浸淫官场多少年,他见过无数多不同心思的人。

赵江鹤是个有城府的,城府却未必如此深。

至少, 眼下的城府未必如此深。

他猜得到,赵江鹤同安平应当并无关系……

安平与他,他与安平,他们之间都再容不进另一人。

只是安平病逝……

宴书臣缓缓提笔,沾了墨汁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“锦诺”两个字……

锦诺需要赵家的身份做幌子。

他不认回这个女儿,她才是安全的。

他如今能行事周全,亦懂瞻前顾后。

她平安喜乐,如今是他最大的心愿。

她是赵锦诺,日后也只能是赵锦诺,待他百年,阮家也会护她周全……

宴书臣眸间微滞。

在“锦诺”二字前,缓缓写了一个“宴”字。

宴锦诺。

宴书臣眸间微润,良久,伸手折好,置于清灯前点燃……

恰好傅织云来了书斋外,“相爷。”

“进。”他声音依旧平和。

傅织云入内,朝他拱手。

“怎么了?”他温声。

傅织云跟了他多年,知晓他面色虽平和,心情却应是不怎么好,除了一双眼睛敛下的神色,却并不显露。宴相眼中要藏事的时候,旁人很难看出端倪……

傅织云笑了笑,“相爷,月牙湖那边传了消息来,相爷许是想不到……”

月牙湖?

阮奕和锦诺都在月牙湖,他看了眼傅织云,低声道,“说来听听。”

傅织云上前一步,温和道,“相爷,二公子好了……”

宴书臣端起茶杯的手明显僵了僵,一双眼睛盯住傅织云没有移目,握起茶杯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,一直忘了动弹,良久,才开口,“……好了是什么意思?”

傅织云知晓他清楚,只是不敢相信。

傅织云笑道,“相爷,二公子不傻了,想起早前的事了,是娘娘让四平公公遣人回京中,特意告诉相爷和阮尚书一声,眼下,也应当有人往阮府去了……”

忽得一瞬间,宴书臣怔住,眼神凝住,鼻尖却是缓缓红了。

奕儿好了……

他似是想起藏书阁那一日,他在阁楼外听到锦诺的读书声,他轻声入了藏书阁,悄无声息踱步上了二楼的阶梯,想远远看她一眼,怕吵到她念书,却见她与奕儿一前一后坐在阶梯上,一人念书,一人虔诚看着,画面温馨而美好,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某个时候……

而后她阖上书册,轻声道了句念完了,他见奕儿凑上前亲她,她没有避开,反而阖眸。

他才知晓两个孩子是相互喜欢的。

锦诺是他的女儿,他希望她日后顺遂,奕儿虽是他半个儿子,但作为一个父亲,他不希望锦诺的一生耗在奕儿身上。

但藏书阁那一日,让他扭转了心底的念头。

—— 宴书臣,你这么好,我父皇一定喜欢你。

—— 我喜欢的,我父皇一定喜欢呀。

这应是所有女儿心中,对父亲的殷切期盼。

他想成全锦诺心中的这份喜欢……

只是,奕儿好了……

他鼻尖微红,他根本无从向人道起,他此刻心中的激动与如释重负,一半是为奕儿,一半却是为锦诺……

见宴相似是喜极而泣,傅织云遂又笑道,“宴相听到这里喜极而泣,那再后面如何是好?”

宴书臣看他,“还有什么事?”

傅织云握拳轻咳一声,“二公子在陛下和娘娘跟前求了旨意,说要认相爷做义父,陛下和娘娘都首肯了,日后,二公子能唤相爷一声爹了。”

于傅织云而言,这才是最好的事。

相爷一生并无儿女,二公子是相爷的半个儿子,早前二公子痴傻了,相爷同阮尚书和郁夫人一样郁结在心,但眼下二公子好了,还在御前请了旨,那日后,相爷便也是二公子名正言顺的父亲了。